赵母的解释
赵母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,忽然决定解释那件事的。
那时院子里的玉兰正开得不管不顾,白得像一堆来不及藏好的秘密,赵母坐在廊下择菜,手指在豆角间翻飞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:“你爸那会儿走,不是不要咱们。”
我择菜的手停了停,父亲去世五年了,头一回听她主动提起这个词——“走”,她一直说“没了”,仿佛父亲是一盏灯,油尽了,自己灭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,声音脆生生的,“你那时候小,尽记些大人的脸色,不记事理。”
她说父亲查出病是在腊月,家里刚翻修了房子,欠着瓦匠三千块钱,父亲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烟,第二天一早跟赵母说:“不治了,把钱留给孩子念书。”赵母急了,说砸锅卖铁也得治,父亲说:“治也治不好,人财两空的事我不干。”
“他这个人,一辈子算账算得清楚,连死都算。”赵母把豆角扔进盆里,溅起水花,“他说,我要是花三万块治死了,你们娘俩背一屁股债;我要是不治,省下三万,够娃念完初中,你说,这叫什么账?”
她抬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,却没掉泪。“我骂他心狠,他说你骂吧,骂完了就懂了。”赵母顿了顿,“我当时不懂,后来懂了,他是怕我们人也没了,钱也没了,两头空。”

阳光移过廊柱,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,赵母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,又说:“后来你叔你婶到处说,说我不给他治,说我舍不得钱,你奶也信了,好几年不搭理我,我没解释。”
“为什么不解释?”
“解释什么?说他自己不肯治?你奶白发人送黑发人,总得有个怨处,怨我,她心里好受些。”赵母站起来,拍拍裤腿上的豆角丝,“你爸算账算得清楚,我也算了一笔账——一个恶媳妇的名声,换你奶心里松快点,值。”
她端着盆往厨房走,走了几步又站住:“今天跟你说这个,是怕你也信了那些话,你爸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,‘对不住你’,我说‘两清’,他那笔账算得对,我不怪他。”

厨房里传来水声,赵母开始洗豆角了,哗啦哗啦的,像把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冲了个干净。
我坐在廊下没动,玉兰落下不大不小的几片花瓣,刚好盖住刚才赵母坐过的地方,我想起父亲生前总说赵母心大,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,其实她不是心大,她是把有些事搁在心里,搁成了一个秘密的账本,等对的时候,才翻给人看。
那天晚饭吃的是豆角焖面,赵母吃得很少,一直给我夹菜,她说:“多吃点,你爸要是看见你长这么高,肯定说——这娃没白养,账没算亏。”
我埋头吃面,眼泪掉进碗里,咸丝丝的,赵母就当没看见,自顾自地念叨:“回头把院子里那棵玉兰修修枝,今年开得太疯了,也不怕累着自个儿。”
她总是这样,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,像玉兰落花,无声无息地,就把一个春天解释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