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嫁给了村东头的李老二
离婚三年,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,直到今天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看见她。
她穿着碎花棉袄,蹲在台阶上嗑瓜子,和隔壁王婶有说有笑,瓜子皮落在她脚边,堆成个小山包,她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把头扭过去,继续嗑,嗑得比刚才还响。
我推着电动车经过,轮子碾过一颗石子,差点摔了,她没回头,但我听见她笑了一声。
三年前她拖着行李箱走的时候,说要去城里打工,我们没吵没闹,就是过不下去了,她嫌我窝囊,我嫌她嘴碎,和平分手,协议签得痛快,我以为她会去城里嫁个开超市的,或者跑销售的认识个外地老板,结果她兜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

嫁给了村东头的李老二。
李老二什么人?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,瘸了一条腿,四十岁了没娶上媳妇,在镇上的修车铺给人补轮胎,她嫁过去那天,我蹲在自家院子里择韭菜,听见鞭炮响,手一抖,韭菜根都掐断了。
今天看见她,她胖了,脸圆了一圈,但气色好,李老二蹬着三轮车过来接她,车斗里放着两袋面粉和一桶油,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拍,跳上车斗坐着,腿耷拉在车帮外头晃,李老二回头跟她说什么,她咯咯笑,伸手拍他后脑勺。
三轮车从我身边过的时候,她看了我一眼,就一眼,平平淡淡的,跟看路边一棵榆树差不多。

我回到家把电动车一摔,进屋喝了半缸子凉水,我妈在厨房剁馅,问我看没看见村东头那个谁,我说看见了,我妈说,人家现在过得挺好,李老二虽然腿脚不利索,但人会疼人,修车一个月也能挣三四千。
我没说话。
其实我早就不恨她了,离婚是我俩商量好的,谁也别怨谁,我就是受不了她还在这个村里,她要是嫁到外县、外市,嫁到天边去,我眼不见心不烦,偏偏就在眼皮子底下,出门买包烟都能碰上,上坟烧纸都能在坟地里碰见——她爷的坟和我奶的坟挨着。
你说这叫什么事?

我今天痛苦,说到底是恨自己,当初她在家的时候,我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,她做饭咸了淡了我都要说两句,她跟我说想开个服装店,我说你连账都算不明白开什么店,她生闺女那年,月子里我嫌闺女哭得烦,抱着枕头去了西屋睡,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吵过,但她肯定一件件都记着。
李老二有什么好?瘸腿,挣得没我多,长得也没我精神,可她看李老二的眼神,跟当初看我完全不一样,她拍他后脑勺那一下,是我俩结婚五年里从来没见过的亲热劲儿。
我坐院子里抽了半包烟,闺女放学回来喊饿,我起身去厨房给她煮挂面,打了个荷包蛋,闺女说爸你盐放多了,我没吭声,心想明天去镇上一趟,看看有没有什么小买卖能做。
报复什么的,想想就算了,人家好好过日子,我总不能上去掀人家三轮车,要真不服气,就自己把日子过出个人样来,等哪天我闺女考上大学,我也娶个会拍我后脑勺的婆娘——到时候她再看见我,爱笑不笑。
我把面端给闺女,自己也盛了一碗,真咸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