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问这是小学的哪篇课文?
“请问这是小学的哪篇课文?”——这句话最近成了我家的高频句式,起因是上小学四年级的侄女来我家过暑假,翻出我书架上那本卷了边的《小学生必读课文选》,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古董。
她指着第一篇问我:“姑姑,这篇讲放牛娃给八路军送鸡毛信的故事,请问这是小学的哪篇课文?”我愣了一下,凑过去看,是《鸡毛信》,我说:“这是你爷爷小时候学的,比他年纪还大。”她眨眨眼:“那这篇呢?画着一只乌鸦叼石子喝水的?”我一看,是《乌鸦喝水》,这回轮到我笑了:“这篇你爸学过,你爷爷也学过,你太奶奶可能也背过。”

后来她每翻一篇就问我一次,活像个人形点读笔,问到《小马过河》时,我条件反射地答:“这也是老课文了。”她立刻追问:“那请问这是小学的哪篇课文?”我忽然意识到,在她那里,“哪篇课文”不是要一个篇名,倒像在问:这个故事的“籍贯”是哪儿?它算哪一届的“课文公民”?
晚上我翻出自己小学的语文课本——其实是我妈当年用旧挂历纸包的书皮,里面有些课文我至今能背,我给侄女念《秋天到了》:“天气凉了,树叶黄了,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。”她打断我:“这个我学过,在一年级上册。”我又念《数星星的孩子》:“晚上,满天的星星像无数珍珠撒在碧玉盘里。”她摇头:“没学过。”我有点意外,这是张衡的故事,我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,可她说现在的课本里没这篇了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“请问这是小学的哪篇课文”这个问题,问的其实不是篇名,它问的是:这个句子、这个画面、这个道德教训,是哪一代人的集体记忆?当侄女问我“哪篇课文”时,她在给我发一张“课文身份证”,想看它是不是我那个年代的“原住民”,而当我反问她时,我其实在测试:我们的童年有没有共享同一片语文的天空?
答案是有,但也不全是。《乌鸦喝水》还在,只是插图从水墨变成了卡通。《小马过河》还在,但课后问题从“老牛和松鼠谁说得对”变成了“你生活中有没有像小马一样的经历”,而《鸡毛信》《数星星的孩子》这些,已经悄悄“毕业”了——它们不再是小学生的必修课,只活在课外读物和我这种中年人的记忆里。

临走那天,侄女又翻到一篇《雪地里的小画家》,问我:“姑姑,请问这是小学的哪篇课文?”我说:“这是你爸小时候背过的,讲小狗画梅花、小鸡画竹叶。”她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我们课本里有,老师说这叫‘经典保留篇目’。”
我笑了,原来“课文”也分“在编”和“退役”,有些篇目转业到了教辅里,有些成了“快乐读书吧”的推荐书目,还有些彻底成了“民间语文”——只在家庭饭桌上被提起:“你们小时候学过那篇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送走侄女后,我把那本旧课本塞回书架,书脊已经开裂,用透明胶粘着,我忽然想,等侄女长大,她也会被自己的孩子问:“请问这是小学的哪篇课文?”那时她大概也会像我一样,先愣一下,然后从记忆的抽屉里翻出几粒“珍珠”,告诉那个小孩:这篇是妈妈小时候背过的,那篇是外婆小时候背过的。
而课文本身,就像那条不知深浅的河,小马蹚过去了,老牛蹚过去了,松鼠也蹚过去了,每个时代都以为自己在教孩子过河,其实河水一直在流,课文一直在换,只有那个问题——“请问这是小学的哪篇课文”——像一块岸边的石头,被一代代人问过,磨得溜光水滑,却始终在那儿。
